好想吃黄少天

【喻黄】雁落客•苦莲心


黄少:老司机开船了——


雁落客·苦莲心

长夜将晓,孤魂尚不知东方之即白。

莲花荡里兀自划出一叶小舟来,船橹轻摇,乌篷小船在密密央央的荷叶间悄然穿过,身后徒留徐徐水波,漾开复又平静。

忽的船舱里伸出一只手,折下一支青翠翠的莲蓬来,就着模糊的夜色剥了粒莲子放进嘴里。

“嘁,船客,这莲子还没到成熟的季节呢,青涩的很。”

那船客嚼了嚼莲子,脆生生的,的确清苦,抬眼看那艄公:“熟了便不涩了么?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摇橹的艄公瞧了眼天边,月色隐没,四野俱静,可见不久将要黎明了。

“再过上半月,等到莲子成熟,除去莲心便可入食,或煮一碗百合莲子汤,或制成那香甜可口的莲子茯苓糕,入嘴满口清香,余味无穷。”言罢笑望船客,“客人想必是从北方来的,不曾尝过江南莲子。”

“非也非也。”船客轻笑摇头,“在下乃是从南方来的,家乡的莲子早已送上饭桌了。”

“南方?”艄公吃了一惊,摇橹的手并不停下,奇道:“我道江南已是最南,难不成船客是从更南边那等蛮荒之地而来?”

船客但笑不语。

倏尔小船一晃,径自往不远处那石桥游去,艄公站在船尾,一手攥着船橹,张望着桥上,似有个人影静默不语的矗立着。

“啊呀,深更半夜的站在桥头,这人莫不是要寻死?要不得要不得。”船家慌忙将船儿摇过去。

待得船行的近了些,艄公却又缓缓停下,瞧着欲寻死的那人,怎生有几分眼熟?

当此时,船客不疾不徐的从船舱内探出身子来,对那人道:“你可看清了,此处可有你要等的那个人?还不速速归去,也算有个善终。”

桥上那人穿着粗布白衫,做个书生打扮,闻得此言,左顾右盼了一回,无果,露出一个凄惨悲凉的笑容来。

艄公眯起眼睛,终于看清这人的脸,却哎呀一声吓晕过去,软软的倒在船上。

小船儿悠悠一荡,横着漂开尺许。

那书生看了去,不禁低低的叹道:“先生,你瞧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,怪不得她不愿来见我。”

船客于船头负手而立,听他如此妄自菲薄,摇摇头,温温和和的说:“李秀才,并非小莲姑娘不肯来见你,城东的刘员外几日前向她家提了亲,她不从,被父亲关在柴房里不得外出。”说罢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捧在手上,“这帕子是她托我转交于你的,若君有意,明夜月上梢头时,愿携手浪迹天涯。”

李秀才听罢,又喜又惊,一时竟不能自持,本就模糊的身影淡薄几分:“这个傻姑娘!竟不知我已……”来回踱了几步,看着自己几近透明的身体,一声叹更迭一声,终究没有去接那帕子,“可惜我命薄福浅,今生是与她无缘了。”

“烦请先生转告小莲,就说李某承不起这份情,请她好自为之吧,刘员外家财万贯,想来不会亏待她,总好过……跟着我这个穷书生吃苦受难。”说到动情之处,眼中已含泪。

船客亦身着白衣,但周身没有书生那等落寞之意,一双明眸波光流转却不显张扬,令人难以看破心思。见此情此景,眼神微暗,也只能轻叹一句。

“既然如此,人鬼殊途,请你早些离去吧,等到日出怕是要魂飞魄散。”

“多谢先生。”李秀才对那船客一拱手,“方才船夫可是看见我了,不知是否有碍?”

船客微微一笑:“不打紧,能看见你,自然是他的机缘。”

“那李某便告辞了。”书生深深望了莲花荡一眼,不知来生是否能重逢那个姑娘,采了一船饱满的莲蓬,自晨曦中摇着一支小舟,吱吱悠悠的往岸边划来……

桥上的人影渐渐淡去,转眼天光乍破,天色渐明。

船客钻进船舱,不敢站的离船尾太近,恐这小船翻倒。再伸手去揭开那船夫的斗笠,底下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来,不过二十一二的光景。

他静静坐下,又剥了粒莲子吃,满嘴苦涩。

片刻后,年轻艄公轻哼一声醒来,初阳已洒下一点朝光,穿过荷叶的缝隙稀稀落落的映在他眼底,看起来像是有了一双金色的眼睛。他揉了揉眼睛,扶坐起来。

“我怎么在此处睡着了?”

船客笑笑,摘一粒莲子递与他,“我还想问船家呢,为何刚才行过桥下好似见到鬼一般,忽的就不省人事了。”

“我才不吃这莲子,苦的很——这么说来,是我活见鬼了?”年轻人站起来望了一眼石桥,空荡荡并无一人。岸边倒是有些早起的菜贩子,挑着担早早的摆好摊了。

“嗨,真是晦气!”于是他捧了一把河水,狠狠洗了两遍脸,仿佛如此就能洗去那些看不见的污秽之物似的。

船客也不恼他不接莲子,放进嘴里嚼吧嚼吧,笑了一声,“这颗是甜的。”

年轻船夫有些垂头丧气,坐下又开始摇橹,小船在波光中缓缓前行,嘴上也不得闲:“我说这位客人——”

“我姓喻。”船客插话道,笑吟吟的看着他。

“哦,喻公子,喻先生——”

“唤我文州便可。”

“哦,喻、文、州。”船夫一字一顿的说道,扭过头剜了他一眼,眼神忿忿然,好像在控诉他三番两次打扰他说话的行径。

喻文州失笑,闭上嘴不再说话。

唉。船夫叹了口气,被这人吵得忘记要说什么了。

“我姓黄名少天,随你叫我什么都行。”

“嗯,少天。”

黄少天睨他一眼,懒得搭理,这个人怎么这么自来熟?

船又行了一阵,他才找回被打断的话头:“喻文州,你可相信世间有鬼神这一说?”

“何为鬼神之说?”喻文州反问他。

“就是人死后会变成鬼魂啊,下到黄泉去之类的。”黄少天说,“有的生前做了好事的人呢,来生就投个好胎;造过孽的呢,就被关进十八层地狱受刑。大概是这样吧。”

“这么说来,比起认为它没有,我更愿意相信它存在。”喻文州道,“天行有常,若没有了约束,人便无恶不作了,世间也遑论公平。”

“天行有常?”黄少天摇摇头,“你是外边来的,不知道这些事。刚才那石桥边,住着一个穷秀才。”

“有日那秀才在桥上遇见一个采莲女,这姑娘生得俊俏,那秀才也颇有几分文采。采莲女在岸边卖莲子,他日日去买,一来二去两人互生情愫,不到大半年就私下暗许终生。不过读书人总是有几分傲气的,那秀才一无所有,只好抱定心思想考取个功名,混个一官半职才好将采莲女娶进门去。”

“不料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半个月前,城东的刘员外在画舫上饮酒取乐的时候碰巧看上了采莲女,非要纳她为妾,那采莲女自是不从。刘员外从他人那里得知她与秀才的私情,大为恼怒,派人恶揍了秀才一顿,没想到那秀才身子骨单薄,经不起这顿毒打,没两日便一命呜呼。”黄少天一气说完这一长段,也不气短。

“可见上天并不公平。”他静了一静,看向喻文州,“我路过这座桥,就时常想起这书生来。”

喻文州也默默扼腕摇首:“真是可惜,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。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吧,任谁也无法摆脱天命的桎梏。”

黄少天听罢,低沉了一会儿,看荷叶随风摇摆,莲蓬一个个跟着左右晃动。

天命真的是无可奈何的吗?难道善恶最终也无赏惩吗?

喻文州捧着莲蓬,眉眼弯弯,没有说话。

但接着黄少天眼前忽然一亮,回首望去,原来是太阳高高的跃出了山头,金灿灿的将一切事、物都照得生了光辉,连喻文州的眼里也像落满了星星月亮,亮澄澄的。

罢了,盛夏就在眼前,怎可轻言谈余生。

黄少天摇动船橹,穿过清清的莲香,往前方的亮处去。

-苦莲心 完-


“盛夏就在眼前,怎可轻言谈余生。”这句话是好几年以前听我一个亲友说的,不知怎么就记到了现在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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